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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彩.app_寻找失落的世界

2020-01-11 13:1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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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彩.app,马达加斯加是一座与世隔绝了近亿年的孤岛,岛上的动植物独立地进化,形成了全世界最独特的生态系统;马达加斯加人也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很多年,独自构建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如今这两个世界都被入侵了,这个岛因此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主笔|袁越

马达加斯加是一座与世隔绝了近亿年的孤岛,当地人独自构建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4月是南半球的初秋,上午8点的太阳已经很高了。我准时来到拉努马法纳(ranomafana)国家公园的门口,和导游格拉迪斯会合。原定的一位资深导游亨利临时有事不能来,只剩下年轻的格拉迪斯可供选择。

拉努马法纳位于马达加斯加岛(madagascar)中部偏东的地方,这里有一大片热带雨林,是该国的主要景点之一。今天的计划是穿越这片雨林,我依照以往的经验穿上了长裤和长袖外套,为的是防止树枝剐蹭,兼防蚊子。没想到这个保护区地势陡峭,一进门就开始爬坡,再加上天气闷热,没走多久我的衣服就被汗水浸透了,黏在身上十分难受。

这是片典型的次生林,原始热带雨林特有的参天大树几乎被砍光了,仿佛开了无数个天窗,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向地面,催生出一大片杂乱无章的低矮灌木,挡住了前进的道路。一直走在前面的格拉迪斯只能用双手分开树枝,为我开辟出一条道路。不过他身材瘦小,很多缝隙他能轻易地钻过,我却不行。再加上我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以至于不断有蜘蛛网缠在了我的脸上。

金丝网蜘蛛

马达加斯加盛产一种体型超大的金丝网蜘蛛(golden orb web spider),光是身体的长度就接近5厘米。这种蜘蛛结的网呈金黄色,强度极高,居然需要使点劲才能挣脱。曾经有人用这种蛛丝编织了一件金色披风,据说一共用了100万只金丝网蜘蛛!被这种蛛丝缠在脸上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我不得不承认,高个子在平原上也许是个优势,但在热带雨林里,矮小的人才是王道。这个例子正好说明,生物多样性和环境多样性密切相关,正是复杂的地球环境造就了今天多姿多彩的人类社会。

格拉迪斯虽然走得很快,但他却不是个好导游,因为他不怎么爱说话,只知道一个人闷头走路。不过我正好借此机会想象自己一个人身处荒岛,体验了一把真实的丛林探险。我很快就意识到,如果缺乏相应的工具和知识,热带雨林就是一座人间地狱,远不如草原那样让人心旷神怡。这里虽然到处都是食物和水,但同时也充斥着猛兽和毒虫,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人类是视觉动物,热带雨林里满眼都是杂乱无章的藤蔓和茂密的树叶,严重阻碍了人类的视线,这会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

生物学家说,我们的祖先是被迫从树上下来的猿猴,在非洲大草原上进化成人的。这话真的很有道理。

我们此行的主要任务是寻找狐猴,这是马达加斯加最著名的特产,位列该国旅游业“四大支柱”之首。格拉迪斯一边走一边用手机和同伴联络,那人是个侦察兵(spotter),他的任务就是寻找狐猴,为游客指路。事实证明,如果没有他的帮助,光凭我自己恐怕很难发现狐猴的踪迹。

半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在侦察兵的引导下找到了第一只狐猴。它的体型和一只猫差不多,毛色发黄,脸部黝黑,两只大眼睛透出黄色的光。我们发现它时它正坐在距离地面5~6米的树枝上吃早饭,一条长长的尾巴耷拉下来,看上去比身体还长。

金竹狐猴

“这是金竹狐猴(golden bamboo lemur),全世界就剩下不到250只了,它们全都生活在这片林子里,这里是它们唯一的家园。”格拉迪斯对我说,“以前人们以为这种狐猴已经灭绝了,直到1986年美国动物学家帕特丽夏·怀特(patricia wright)来这里考察,发现了它们的踪迹。事实上,拉努马法纳保护区就是为了保护竹狐猴而建立起来的。”

我怕吓跑了这两百五十分之一,不敢走得太近,便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虽然名字里有个猴字,但它却长着一只狗鼻子,说明它的嗅觉很可能和狗一样灵敏。事实上,热带雨林植被茂盛,视觉障碍太多,所以大部分生活在雨林里的动物都有着极为灵敏的听觉和嗅觉,它们更多地依靠这两种感觉器官来感知世界,并相互联系。

这只狐猴肯定看到我了,不过它并没有跑掉,而是继续专注地嚼着一根很细的竹笋。后来查资料才知道,这里的竹子普遍含有剧毒的氰化物,笋尖部位的含量尤其高,几个笋尖里含有的氰化物就足以毒死一个成年人。金竹狐猴的抗毒能力是人类的十几倍,所以才能靠笋尖为食,但科学家们尚不清楚它们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金竹狐猴吃东西的样子非常滑稽,它的嘴巴一直嚼个不停,眼睛却警惕地四处张望,显然对马岛獴(fossa)极为忌惮。这是马达加斯加最厉害的捕食者,也是金竹狐猴唯一的天敌,据说它们的爬树能力不输狐猴,而且也可以像狐猴那样在树枝之间跳来跳去,动作极为迅速,狐猴根本不是对手。

几分钟后,这只狐猴终于吃完了早饭,只见它蹭地一下跳到了另一根树枝上,紧接着又跳向下一根树枝,几起几落之后便消失在密林之中,动作比《藏龙卧虎》里的周润发还潇洒。我正准备跟上去,格拉迪斯却示意我朝另一个方向走,因为侦察兵又有了新发现。

红脸棕狐猴

这一次他找到的是一只红脸棕狐猴(red-fronted brown lemur),毛色棕黑,面部却有一圈棕红色的毛发,非常醒目。它的鼻子也很大,而且是黑色的,再加上向两边翘起的嘴角,显得十分滑稽。格拉迪斯介绍说,这种狐猴主要靠树叶和果实为生,在整个马达加斯加岛的东部雨林里都有分布,暂时没有灭绝的危险。

红腹狐猴

第三个被发现的是红腹狐猴(red-bellied lemur),这种狐猴毛色棕黄,眼角有两块白斑,好像在流眼泪。它也是靠树叶和果实为生,食性很杂,尤其喜欢吃番石榴,不过这不是本地的植物品种,而是后来引进的,这说明这种狐猴的适应性非常强,短期内不用担心灭绝的问题。

第四个被发现的是大竹狐猴(greater bamboo lemur),被发现时它正在耐心地为一根竹笋剥皮,动作熟练。这只狐猴各方面都和金竹狐猴类似,只是体型稍大而已,所以叫大竹狐猴。这种狐猴也曾经被认为已经灭绝,后来被怀特教授重新发现。大竹狐猴的数量更加稀少,目前总数已不到100只,属于极危(critically endangered)的野生动物。

澳大利亚野生动物摄影师shannon wild 在马达加斯加捕捉到一只“戏精”狐猴

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将所有物种按照濒危程度的高低分成了无危、近危、易危、濒危、极危、野外灭绝、灭绝、数据不足和未评估这九大类,大竹狐猴和金竹狐猴都属于极危物种,稍不留神就会野外灭绝。相比之下,中国的国宝大熊猫目前属于易危物种,和竹狐猴差了两个等级。后者不但位列iucn颁布的濒危物种红色名录,还曾经入选了“全球最濒危的25种灵长类动物名录”,是地球上最为宝贵的野生动物之一。

越是濒危的动物就越不容易在野外看到,一般游客在野外看到易危大熊猫的概率已经非常低了,更不用说极危的竹狐猴了。我这次居然两种竹狐猴都看到了,运气真是不错。不过那个侦察兵很快就向我承认,他是用一根竹笋把那只大竹狐猴诱过来的,因为这片林子里就剩下两只大竹狐猴了,如果不使点手段很难找到它们。

“你看到的这只大竹狐猴是女儿,另外一只是她的父亲。”格拉迪斯补充道,“她的母亲几年前被马岛獴吃掉了,所以这片林子里的大竹狐猴数量不可能增加了,只能寄希望于附近林子里有新的大竹狐猴迁徙过来。”

这只雌猴吃完竹笋,蹲在树枝上发了会儿呆,这才转身离去。望着它孤独的背影,我感到了一丝悲伤。它根本不知道这片林子里已经没有合适的伴侣了,这辈子将注定孤独一生。它更不会知道,它隶属的整个种群危在旦夕,很可能在不远的将来惨遭灭绝。

大竹狐猴也许对于人类而言没什么实际“用处”,但它和地球上的任何一个物种一样,都是多年进化的产物,一旦消失就永远不会再有了,无论花多少钱都无法复原,完全没有后悔药可吃,这就是保护生物多样性的意义所在。

告别了大竹狐猴,我们继续朝山顶爬。我的衣服已经全湿了,汗水顺着帽檐滴到地上,好像下雨似的。我突然意识到,这里居然没有蚊子,原因很可能是这地方地势陡峭,地上很难有积水,蚊子无法繁殖。

随着海拔的升高,参天大树渐渐多了起来,林下的植被也变得稀疏了一些,说明我们已经到达了原始森林的边缘地带。由于大树的遮挡,阳光照不进来,林下土壤变得越来越潮湿,小动物也多了起来。这里的小动物体型都很大,我发现过一条体长5厘米的百足虫,以及两只正在交配的巨型蜗牛,每一只都有乒乓球那么大。

走着走着,我感觉右小腿后侧有些痒,好像有只小虫子在咬。我随手拍了一下,以为虫子肯定飞走了。正在此时,侦察兵报告说前方又发现了新的狐猴,我立刻跟着格拉迪斯钻进林子,那只小虫子被我抛在了脑后。

这一次发现的是两只黑白领狐猴(black and white ruffed lemur),它们只喜欢在大树的树冠附近活动,所以通常只有在原始森林里才能见到它们。顾名思义,这种狐猴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它的脸是黑色的,鼻子很长,脸周围有一圈白色的毛,很像是围着一条貂皮围脖的座山雕。可惜它们一直蹲在一棵大树的顶部,看不真切。

就在我仰着脖子看狐猴的时候,突然感觉右大腿后侧也有些痒。我伸手一摸,摸到了一个大肉球。我一惊之下连忙使劲捏了一把,试图把虫子捏死。格拉迪斯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被蚂蟥咬了。

我连忙脱下裤子查看,发现裤腿后侧有一大片血渍,显然我刚才那一捏把这只蚂蟥捏爆了。格拉迪斯又提醒我注意脚脖子,我翻开袜子一看,里面果然有一只蚂蟥正在吸血,因为蚂蟥会分泌化学物质麻痹神经,我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从那一刻开始,我每隔几分钟都要停下来检查一下脚脖子,几乎每一次都能看到有蚂蟥正从鞋帮上往里爬,甚至已经附着在了袜子上。不幸的是,我那天穿了双黑色的袜子,黑色的蚂蟥很难被发现,虽然我万分小心,还是被蚂蟥咬了好几口,裤腿上又新添了好几处红色的血渍。

就这样坚持走了一个小时,我终于崩溃了。期待已久的雨林探险已经变得毫无趣味可言,因为我满脑子都是蚂蟥,已经没有心思欣赏沿途风景了。于是我们掉头下山,匆匆结束了这次徒步之旅。

回想起来,虽然看到了不少珍稀的狐猴,但这次热带雨林探险总体上说是失败的,主要原因就在于导游水平不高。年轻的格拉迪斯缺乏经验,除了狐猴之外他几乎啥也不知道,马达加斯加特有的植物、昆虫和爬行动物他都一窍不通,就连蚂蟥的事情也没有事先提醒我。好在原定的资深导游亨利晚上有空,他答应带我去夜游雨林。

“这里白天很热,很多动物都是晚上才出来觅食,所以晚上能看到的狐猴种类要比白天多得多。”亨利对我说,“另外,这里的变色龙都非常善于隐身,但晚上用手电筒一照就很容易发现它们了。”

原来,这位亨利是个生态学专业的大学毕业生,可以说是半个野生动物专家。他把我带到一条柏油马路的边上,用手电筒朝路边的树丛里照了照,立刻就发现了一条足有20多厘米长的变色龙(chameleon)。它虽然也是绿色的,但明显比周围的树叶更亮一些。

“你注意看,它一会儿就会变色了。”亨利换了一把聚光能力更强的手电筒,直接照在它的身上,果然它的颜色逐渐变暗,不一会儿就隐没在环境之中。我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晚上更容易看到变色龙,因为变色龙的隐身能力非常强,平时混杂在树叶之中很难被发现。但手电筒的光属于人造光,和环境光很不一样,它身上的鳞甲反光能力比树叶强,在手电筒的照射下立刻就现了原形。

就这样,我们沿着公路边走边看,又发现了好几只变色龙。亨利告诉我,变色龙不是恒温动物,晚上会跑到公路边上取暖,因为柏油马路白天吸热,温度比森林高。

“所有自然现象的背后都有道理,科学家的工作就是发现那些道理。”亨利说,“旅游也一样,光看动物没意思,只有弄明白其中的道理才更好玩。”

就拿变色龙来说,这是马达加斯加著名的特产,排在该国旅游业“四大支柱”的第二位。虽然世界各地都有变色龙,但全世界一半的变色龙品种都生活在马达加斯加,使得这个岛成为观赏和研究变色龙的最佳地点。目前的主流意见认为,变色龙原产于非洲大陆,是一种生活在地上的爬行动物。后来有几只变色龙意外漂流到了马达加斯加,因为这里缺乏天敌,这才逐渐分化出了那么多新品种。

可惜的是,傍晚森林里下起了暴雨,我们不得不提前结束了夜游。不过我感觉收获要比白天大多了。像这样的生态旅游,导游的质量几乎决定了一切。幸运的是,我在下一个热带雨林遇到了一位出色的导游,让我充分领略了马达加斯加热带雨林奇异的美。

马岛獴

安达西贝(andasibe)热带雨林保护区位于拉努马法纳以北200公里的地方,这两个保护区同属于马达加斯加东海岸的热带雨林系统,整个系统都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列为人类自然遗产,是马达加斯加唯一入选的生态类自然遗产。

安达西贝保护区地理位置好,交通方便,游客人数多,服务设施也相对完善。保护区附近有个狐猴岛(lemur island)很有名,大部分游客都会先来这里参观。我慕名前往,发现这是个面积只有2公顷的人工岛,四周被一条人工开凿的运河所包围。岛上生活着27只狐猴,它们因为怕水而不敢过河,被困在了岛上,所以这里就成了一个半野生的动物园。

我乘坐一艘独木舟登上了狐猴岛,导游领着我走进一片稀疏的森林,拿出一根香蕉不停地摇晃,很快就从林子里窜出来一只体型巨大的狐猴,身高大致在50厘米左右,尾巴和身体几乎一样长。这只狐猴长得非常漂亮,它的脸是黑色的,眼睛非常大,头顶上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很像一顶王冠,因此得名冕狐猴(diademed sifaka)。它的身体是灰色的,修长的四肢却是黄色的,非常醒目,尤其是两条后腿异常强壮,一看就是个跳跃高手。

这只冕狐猴不怎么怕人,一路跳到距离我们只有几米远的一棵树上,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们。导游掰了块香蕉,抹在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然后冲那只冕狐猴吹了声口哨。只见它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纵身一跃,修长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地落在5米开外的那棵大树的树干上。

长颈象鼻虫

我用手机的慢镜头功能完整地拍下了整个跳跃过程,从回放的效果来看,一点也不输给bbc拍的那些野生动物纪录片。

我们继续往前走,又陆续发现了憨态可掬的东小竹狐猴(eastern lesser bamboo lemur)、有一条漂亮的长尾巴的环尾狐猴(ring-tailed lemur)和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的灰背鼬狐猴(grey-backed sportive lemur)。但最好玩的还得算是棕狐猴(brown lemur),这种狐猴体型像猫,浑身棕黄,却长着一张黑脸,样子十分滑稽。导游扔了几块香蕉给它们,然后用手指了指我,我正疑惑间,就见一只棕狐猴噌地一下从树上跳到了我的肩膀上,原来这是导游常用的把戏,为了让游客和狐猴来一个亲密接触。

一般情况下,游客是不应该和野生动物发生身体接触的,但这几只棕狐猴不太一样,它们大都是被海关扣下来的走私动物,暂时寄养在这里的。另外,很多来马达加斯加的游客都是先玩了非洲大陆然后顺道过来的,他们习惯了南非或者肯尼亚的野生动物园,那里的狮子、大象、长颈鹿都不怕人,游客随便看,可马达加斯加不但缺乏大型野生动物,而且仅有的狐猴也很怕人,一般人很难在野外看到它们,所以有这么一个地方让游客近距离观察狐猴也不错。

我肩膀上的这只狐猴很调皮,一会儿从左肩跳到右肩,一会儿又跳回左肩,好像在找吃的。我伸出一只手,表明我没有香蕉给它吃,没想到它也伸出一只手,压在了我的掌心。我装作和它握手,挨个抚摸它的手指,它的手摸起来真的很像人类婴儿的手,每根手指的指节都和人类的一模一样,连指甲盖都有。我终于确信,这只看上去像只大老鼠的家伙真的属于灵长类,是我们人类的近亲。

地球上为什么会有狐猴这种奇怪的动物呢?为什么狐猴只在马达加斯加才有呢?答案要从这个岛的地理位置说起。

马达加斯加是全球第四大岛,南北长1600公里,东西最宽处约570公里,总面积59万平方公里,和法国差不多。这个岛很像是大一号的台湾岛,它和非洲大陆的相对位置也和台湾岛与中国大陆的相对位置非常相似。不同的是,该岛早在1.5亿年前就和非洲分家了。当时它们均属于一个名叫冈瓦纳(gondwana)的古大陆,地壳运动把这块大陆弄得四分五裂,马达加斯加和印度一起脱离了非洲,一路向东北方向漂去。大约在8800万年前,马达加斯加又和印度分开,后者继续北上,直到撞上亚洲大陆,撞出了一个喜马拉雅山脉。而马达加斯加则留在原地,最终变成了今天的海上孤岛。

也就是说,马达加斯加岛已经独立地存在了8800万年,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海岛之一。岛上的生命与世隔绝地进化了8800万年,这才会出现如此奇怪的独特物种。事实上,马达加斯加岛上生活的几乎所有的昆虫和哺乳动物、90%的两栖动物、70%的爬行动物、80%的植物和50%的鸟类全都是这个岛独有的。换个说法:全世界现存的所有物种当中有5%来自这个小小的马达加斯加,这个岛是生物多样性的热点地区。

地球上还有很多海岛,为什么马达加斯加如此独特呢?答案和这个“8800万年”有很大的关系。不熟悉地质年代的读者很可能对这个数字缺乏直观印象,但大家肯定都看过《侏罗纪公园》这部电影吧?要知道,恐龙是在6500万年前才灭绝的,直到恐龙灭绝之后,哺乳动物这才兴旺起来。也就是说,早期的马达加斯加岛上很可能生活着很多恐龙,而岛上现有的哺乳动物肯定都是从其他地方迁徙过去的。

这些哺乳动物最有可能的来源当然是非洲,因为马达加斯加和非洲大陆之间仅隔着一个莫桑比克海峡。不过,这个海峡最窄处也有400多公里宽,这个距离对于一般的鸟来说都嫌太远了,更何况是陆地生物。另外,莫桑比克海峡的平均深度超过了2000米,即使在海平面大幅下降的盛冰期也不可能出现海上路桥。所以两者之间的生物隔离是相当彻底的,物种交换发生的概率极低。相比之下,台湾海峡最窄处仅有200公里宽,平均深度不到100米,海峡中间还有很多小岛可以充当跳板,所以台湾岛和中国大陆之间经常发生物种交换,不大可能出现独特的生物。

因此,科学家们倾向于认为狐猴的祖先是被一次罕见的风暴吹到海上,然后坐在树枝上漂过来的。dna数据也证明,所有的狐猴均来自同一个祖先,那对幸运的猴子是在大约5500万年前上岛的。不过,这并不等于说狐猴是我们的直系祖先,因为当初上岛的那对猴子也是要进化的,所以我们只能说狐猴和我们人类有着共同的祖先。事实上,科学家们认为狐猴和非洲大陆的普通猴子相距较远,而和非洲丛林里生活的一种婴猴(bushbaby,也叫丛猴)更加接近,它们都属于原猴亚目(strepsirrhini),这个亚目还包括懒猴和树熊猴等其他灵长类动物,体型大都很小。

当一种动物被流放到一座孤岛上之后,原来体型大的往往会变小,原来体型小的往往会变大,这就是所谓的“孤岛效应”。进一步研究显示,变大变小的分界点大致在0.1~1公斤之间,也就是说,原来体重超过1公斤的动物在孤岛上会变小,原来体重小于0.1公斤的动物在孤岛上会变大。狐猴显然属于后者,在马达加斯加岛上越变越大。目前活着的最大的狐猴叫作光面狐猴(indri,又名大狐猴),体长最高可达70厘米,体重最高可达10公斤。不过,光面狐猴的习性独特,无法被圈养,所以只能去真正的热带雨林中寻找。

第二天早上7点半,我按时来到安达西贝自然保护区的入口处,和导游内斯特会合。他年纪大约40多岁,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眼角有几道很深的鱼尾纹,眼神却格外犀利,一看就是个户外经验非常丰富的资深导游。

“我们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寻找光面狐猴,这是一种极危动物,希望我们能有好运气。”内斯特对我说,“即使我们找不到的话,你早上也肯定听见它们的叫声了,因为它们是靠声音相互传递信息的。”

那天早上我确实是被无数像狼嚎一样的叫声吵醒的,没想到居然是光面狐猴的声音。

“森林里视觉受限,但声音可以传得很远,像光面狐猴这种体型很大的动物需要很多活动空间,它们只能依靠叫声来宣告自己的存在,吓跑潜在的竞争者。”内斯特说,“自然界很多现象的背后都是有道理的,仔细琢磨一下就明白了。”

雄性豹变色龙

内斯特和亨利这两位资深导游表达了类似的意见,真可谓是英雄所见略同。其实好的导游都非常善于启发游客用心思考,只有这样才能从旅行中获得更多的乐趣和收获。

光面狐猴的叫声集中在清晨,8点钟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它们便不再叫了,我们也就没办法通过叫声寻找它们的踪迹。内斯特同样有一位侦察兵伙伴,他已经先行出发去找狐猴了,内斯特正好利用这段时间给我普及了一些关于植物的知识。可惜我对植物的细微差别不太敏感,看不出当地特有植物和我熟悉的植物之间有何差别。比如这里有一种露兜树(pandanus),在我看来和云南、广西等地的露兜树没啥区别,同样是叶片大且厚,叶片边缘也都有锯齿般的刺用于自卫。

但在当地人眼里,这里的每一种植物都有着鲜明的个性,用途也大不相同。比如露兜树因为叶片巨大而结实,被当地人用来铺屋顶。还有一种树的叶片闻起来有股特别的清香,被当地人用来泡茶喝。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树叶可以用来治疗腹泻,另一种树叶可以用来为伤口消毒,甚至还有一种植物可以用来代替指南针!这种植物长得像一把大蒲扇,扇子的平面大致呈东西走向,粗大的茎杆内富含水分,紧急时可以用来解渴,宽大的树叶则可以用来遮阳,或者晚上当被子使用。这种植物显然对于旅行者很有帮助,因此得名“旅人蕉”(traveller's palm),是马达加斯加最具标志性的物种之一。

生物多样性这个概念在这片原始森林里变得非常实用,不再是那个听起来十分抽象的学术名词了。

讲完植物,内斯特又开始为我普及鸟类知识。马达加斯加是个观鸟胜地,当地有200多种鸟类,其中一半都是马达加斯加独有的。内斯特是个非常好的观鸟向导,他不但会学十几种鸟的叫声,甚至可以用这项绝技把鸟吸引过来。本地鸟的一大特征就是不怕人,我经常可以在不到3米远的距离内仔细观察它们。这些鸟的另一大特征就是非常漂亮,我有幸看到了著名的“马岛寿带”(malagasy paradise flycatcher),尾巴是身体的两倍,叫声也很悦耳。这两个特征说明它们是在没有人的环境中进化而来的,但在今天的世界里这两个特征就不那么美好了。据报道,马达加斯加的鸟类走私非常猖獗,已经成为当地鸟类最大的威胁。

光面狐猴

正当内斯特带着我在森林里找鸟的时候,前方侦察兵传来信息,光面狐猴找到了。我们立刻按照指示来到一片较为稀疏的林地,果然看到了3只光面狐猴,它们应该是一家三口,正坐在同一棵树上专心致志地吃早餐,没工夫搭理我们,我们也因此可以直接走到树下,近距离观赏这种神奇的动物。

初看起来,光面狐猴只有黑白两色,有点像黑白领狐猴,它的下肢非常发达,有点像冕狐猴,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光面狐猴最大的特征就是没有尾巴。事实上,这是马达加斯加现存的100多种狐猴当中唯一没有尾巴的品种。

冕狐猴

“光面狐猴在马达加斯加的地位非常特殊,因为我们有很多关于它的传说。”内斯特对我说,“我们的祖先相信它们是人类的化身,所以制定了各种禁忌,防止人类捕杀它们。”

据内斯特介绍,当地有两个传说流传最广。在第一个传说里,有两兄弟同在森林里生活,其中一个兄弟决定走出森林,于是他变成了人,另一个兄弟留在了森林里,于是他变成了光面狐猴。在第二个传说里,有个父亲让自己的儿子去森林里采蜜,结果儿子被蜜蜂蜇伤,从树上摔了下来,多亏一只光面狐猴将他接住,这才侥幸活命。

仔细一想就会明白为什么光面狐猴会被当作人类的化身。它不但没有尾巴,而且四肢修长,会发出各种声音,而且平时活动也以家庭为单位,家庭成员间的关系非常亲密,所有这一切都很像人类。

那3只光面狐猴吃光了树上的嫩叶,不约而同地跳离了那棵树,三蹿两蹦便消失在密林之中。它们虽然行动迅速,而且因为长相喜人而受到了额外的保护,但仍然没有逃脱濒临灭绝的命运。因为栖息地的丧失和人类的捕杀,光面狐猴目前仅剩下几百只了,安达西贝热带雨林保护区几乎是普通游客唯一可以看到它们的地方。

告别了光面狐猴,我们决定往回走。我提出让内斯特帮忙寻找变色龙,我想在白天看到它们。“没问题,我帮你留意着。”内斯特一口答应下来,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这里的森林同样属于次生林,天窗很多,低矮的灌木丛长得很密,满眼望去尽是杂乱无章的藤蔓,我根本不知道应该往哪里看,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内斯特身上。

安卡拉凡兹卡国家公园内的卷曲枯叶变色龙

他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很快就发现了一只变色龙。这个身长只有2厘米的小家伙躲在一片树叶的后面,通体灰色,和树枝的颜色相似,如果不是内斯特指给我看的话,打死我也找不到。

“最早的变色龙就是灰色的,因为当时它们生活在地上。”内斯特说,“它们是到了马达加斯加之后才上树的,大概是因为这里的森林比较多吧。”

不久之后他就又发现了两只大的变色龙,一只体长在20厘米左右,同样是灰色的,另一只体长10厘米,通体绿色。后者被发现时正在一根树枝上爬行,只见它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好几次,整个身体也随着试探的脚步而前后摇摆,样子非常滑稽。

“这种动作是为了模仿树叶被风吹动时的样子,这是一种拟态。”内斯特解释说。

“变色龙的隐身技术太高超了,你是怎么发现它们的?”我不解地问。

“因为我看得多了,知道它们通常躲在哪里,以及它们隐身时的样子。”内斯特说,“你只是缺乏经验,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的说法,内斯特走到一棵树前,指着树干对我说:“这上面有一只很大的壁虎,你能找到吗?”

我走近那棵树,仔细看了半天,啥也没发现。

“你换个角度,从侧面看。”内斯特提出建议。

我照着做了,终于发现树干的中段有一处不正常的凸起,但颜色和纹饰都和树干的其他部分完全一样,还是看不到壁虎在哪里,直到内斯特用手指把壁虎的轮廓比画给我看,我这才终于看出那个凸起真的是一只头朝下的壁虎!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见到过的最善于伪装的动物,我们在它身边不到1米的地方连说带比画,它却始终一动不动,仿佛我们不存在一样。

原来,这就是马达加斯加独有的叶尾壁虎(leaf-tailed gecko)。顾名思义,它的尾巴像树叶,身体的其他部位则像树干。这是一种夜行动物,白天睡觉,晚上捕小虫子为生。大部分夜行动物白天都会躲进洞穴,但它居然选择了光秃秃的树干作为藏身之地,整个白天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趴在上面,靠超强的拟态躲过捕食者的眼睛,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作“大隐隐于市”。

这只壁虎让我对马达加斯加的爬行动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可惜直到我们走出大门都没有发现纪录片里经常会出现的那种颜色鲜艳的变色龙。内斯特告诉我,要想看到更多的变色龙,只能去附近的一家私人动物园。我按照指示找到了那个动物园,果然发现了好多千奇百怪的变色龙。导游甚至拿来几只蚂蚱,当场给我演示了变色龙捕猎的情景。变色龙是用舌头抓猎物的,舌头弹出的速度超快,甚至用手机的慢镜头功能都拍不清楚。

七彩变色龙

安达西贝保护区发现的野生变色龙

“为什么在森林里见不到这样鲜艳的变色龙呢?”我问管理员。

“因为长相好看的都被抓去走私了。”管理员回答,“我们这个动物园里的动物都是从海关扣下来的,除了变色龙还有青蛙和壁虎。”

据管理员介绍,变色龙的变色功能并不都是为了隐身,更主要的目的其实是相互之间传递信息,比如发怒的变色龙身上的颜色会变得更加鲜艳,警告对手“不要来招惹我”。因此很多变色龙的颜色其实是很醒目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这就招来了很多盗猎者,所以今天的马达加斯加原始森林便不再有当初那种五颜六色生机勃勃的模样了。

这个例子说明,要想弄明白马达加斯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首先必须搞清楚岛上住的都是哪些人,他们当初都是怎么来的,以及他们如今都是怎么生活的。

豹纹叉角变色龙

要想了解一个国家的人民,最好从它的首都开始。马达加斯加的首都全称为塔那那利佛(antananarivo),但因为名字太长了,大家都习惯地称其为塔那(tana)。

塔那位于马达加斯加岛的正中央,这里是海拔超过1000米的低纬度高原,气候和云南很像,几乎每天都是秋天。刚下飞机的游客肯定会喜欢上这里的蓝天白云和绿树成荫,但只要出租车一进入塔那市区,丰满的理想立刻就会被骨感的现实击得粉碎。只见沾满灰尘的街道上垃圾遍地,汽车一过便尘土飞扬。这些车大都是从法国进口的老爷车和二手吉普车,几乎每辆车的屁股后面都冒着黑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去过的所有穷国都和马达加斯加差不多,因为缺乏工业,照片里都是蓝天白云,但街道上的空气质量其实都特别糟糕,普通居民的日常生活中根本呼吸不到新鲜空气。中等发达国家虽然总体空气质量不佳,但城市里的空气质量反而要比穷国好一些,只有发达国家才能把城市里的空气质量提升到理想水平。换句话说,要想有好的环境,只能努力发展经济,提高整个社会的文明程度,而不是像某些天真的环保人士想象的那样,退回到原始社会。

首都塔那那利佛的小商贩

我来马达加斯加的主要目的是看野生动物,所以我最先去的地方就是塔那动物园,没想到我还没进门就被汹涌的人潮淹没了。原来那天正巧是复活节,全国放假一天,当地人无处可去,便都涌进了这个由皇家园林改建成的动物园。狐猴们也被笼子外面的景象惊呆了,兴奋地狂叫不已,仿佛它们才是游客,我们人类反而是展品。

我被人群裹挟着进了动物园,忍着呛人的灰尘和汗臭味在里面转了一圈,发现这里除了本地特产狐猴、鳄鱼和水鸟之外,只有两种来自外国的动物,一种是中国赠送的孔雀,另一种是利比亚前总统卡扎菲赠送的骆驼,如此乏善可陈的国家动物园也可算是世界之最了吧。

既然看不到多少动物,我便集中精力看人。马达加斯加人身材普遍偏矮,相貌差异很大,多数人长得更像南亚人,但也有不少人是明显的非洲相貌,和我在非洲大陆见到的班图人很相似。

原来,马达加斯加岛最早的居民正是从婆罗洲来的马来人。虽然两地相距9000公里,但正好有一股洋流从婆罗洲流向马达加斯加岛,马来人可以搭顺风车。这批人的登岛时间有争议,但主流意见倾向于认为他们是在大约2000年前才上岛的,又过了1000年后,才有阿拉伯商人和来自非洲大陆的移民陆续登岛,极大地增加了岛民的人种多样性。

非洲人之所以那么晚才发现马达加斯加,一个原因是莫桑比克海峡的洋流方向是自东向西的,非洲人搭不了顺风车。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非洲原住民的文明程度一直较低,航海技术欠发达,否则的话400公里的逆流航行并不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事实上,最早登上马达加斯加岛的不是已经在南部非洲生活了数十万年的布须曼人,而是从西北非洲一路迁徙过来的班图人。这批人的文明程度要比布须曼人高很多,他们才是当今非洲人的主体。

人类的到来究竟给这个岛带来了哪些改变呢?答案在动物园旁边的国家博物馆里就可以找到。因为复活节那天来逛动物园的人太多了,博物馆干脆闭门谢客。我第二天又专程前往参观,终于看到了该馆的镇馆之宝:一副完整的象鸟骨架。

象鸟(elephant bird)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说这种鸟体型巨大,可以叼起一头大象。这个说法当然是夸张了,但象鸟确实很大,那副骨架有3米高,大腿骨和我的腿几乎一样粗。但仔细看不难发现,象鸟骨骼内部疏松如海绵,这是鸟骨才会有的结构特征,说明象鸟的祖先就是一只普通的鸟,因为“孤岛效应”才变大的。

象鸟骨架旁边还放着一枚象鸟蛋壳,长30厘米,宽20厘米,是目前地球上发现的个头最大的鸟蛋。据说马达加斯加南部荒野中至今还能找到象鸟蛋壳碎片,于是不少当地人偷偷将其收集起来拼成完整的鸟蛋壳去黑市上卖,赚点小钱。如果能找到一枚完整的蛋壳甚至可以发笔小财,就在2018年4月份,一枚完整的象鸟蛋壳在国际市场上拍出了4.2万美元的高价。

至今还能发现完整鸟蛋壳这件事说明,象鸟的灭绝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碳-14分析显示,直到公元1000年时岛上还有活着的象鸟,这种动物很有可能是被人类杀光的。对于猎手来说,当然是体型越大的猎物越划算。成年象鸟重达半吨,只要抓到一只就够全村吃好几天的。

首都塔那那利佛湖岸上玩耍的孩子们

无独有偶,这副象鸟骨架旁边还放着另一副动物骨架,看上去很像一只大狗。看介绍,这竟然是某种已经灭绝的狐猴的骨架,它也是在人类上岛之后被杀光的。不远处还有另一副更大的陆地动物骨架,看上去像是一头猪,原来这是一种马达加斯加特有的侏儒河马,其祖先是偶然漂到岛上的非洲河马,因为“孤岛效应”的缘故而变小了。不用说,这种动物也是被人类灭绝的。

总之,在人类上岛之前,岛上生活着好几种体型庞大的哺乳动物,但它们都被人类消灭了,光面狐猴这才得以成为马达加斯加现存的体型最大的哺乳动物。以色列研究人员在2018年5月21日出版的《美国国家科学院院报》(pnas)上撰文指出,人类自从诞生以来,杀死了地球上83%的野生哺乳动物。非洲大陆之所以至今还有大象、犀牛、河马、长颈鹿等大型动物生存,原因在于它们是和人类一起进化成长的,逐渐学会了如何逃过人类的追杀。但是,随着人类领地的不断扩张和盗猎行为的泛滥,这些非洲动物也保不住了。墨西哥科学家在2018年4月20日出版的《科学》(science)杂志上撰文认为,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的话,几百年后地球上体型最大的动物将会是体重还不到1吨的奶牛。

马达加斯加如今已经成为非洲的一员,这里的情况甚至比非洲大陆更加糟糕。据统计,马达加斯加现有濒危哺乳动物114种,总数排名世界第二,仅次于印度尼西亚。

要想知道马达加斯加为什么会变成野生动物的坟场,首先必须了解当地原住民的历史。据史书记载,早年乘船登岛的人类各自占山为王,逐渐形成了18个比较大的原始部落。其中来自南亚的马来人的后代大都选择移居中部高原,在这里种植水稻,成为农耕部落。来自非洲大陆的班图人的后代则大都居住在沿海的低地丛林里,靠渔猎为生。

纵观人类历史,农耕文明普遍优于狩猎采集文明,马达加斯加自然也不例外。位于中部高原的原住民群落在连年内战之后,终于在17世纪末期获得统一,建立了梅里纳王国(merina kingdom)。第一任国王安德里亚马辛纳瓦罗纳(andriamasinavalona)是个野心很大的人,他还想继续扩张领土,便派人四处考察,最终探子们回来汇报说,他们被“咸水”拦住去路,再也无法前进了,于是老国王发誓一定要把王国的疆域一直扩展到“咸水”的边缘。

这个细节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古代的马达加斯加是一个交通极不发达的地方,居住在岛中央的原住民甚至从来没见过大海,祖先的航海传统早已丢失殆尽。

老国王的居所位于塔那北边24公里远的一座小山之上,这座“皇家蓝山行宫”(royal hill of ambohimanga)是马达加斯加最神圣的遗址博物馆,也是这个国家唯一入选unesco文化遗产的古迹。我专程前往参观,发现这座王宫其实就是一个军事堡垒,山坡上建造了好几道石墙防线,易守难攻。位于山顶的国王寝宫却相当寒酸,只是一幢30平方米左右的尖顶木屋而已。木屋的门修得极窄,仅容一人通过,其目的也是为了防止敌人偷袭。屋子修得很高,但没有窗户,内部非常昏暗。国王的卧榻是一个双层木床,他一个人睡上层,妻子单独睡在旁边一张小床上。双层床的旁边居然修了一个直通屋顶的梯子,国王遇到紧急情况时可以顺着梯子爬到漆黑的屋顶,藏身于大梁之上,躲过敌人的视线。

同为被世界遗忘的孤岛,为什么复活节岛人造出了流芳百世的巨人石像,马达加斯加人却只修了这么个简易的木头房子呢?这是否说明马达加斯加岛原住民的文明发展水平低?答案并不那么简单。复活节岛非常小,总面积只是马达加斯加岛的0.02%,岛民们很快就臣服于同一个国王的统治之下,这样的集权结构最有利于实施大工程,复活节岛石像就是这样造出来的。相比之下,马达加斯加太大了,原住民们在岛上生活了2000年都没能统一在一起,任何大工程都难以实现。话虽如此,连年内战也确实极大地妨碍了马达加斯加的文明进程。比如,岛民们居然一直没能发明出文字,现在的文字还是欧洲人帮他们造出来的。

梅里纳王国的老国王直到1810年去世时都没能实现他的统一梦想,最终是他的儿子拉达马一世(radama i)完成了父亲的心愿。这位登基时才刚满18岁的年轻人敏锐地意识到欧洲人是自己可以借用的力量,于是他打开国门,允许欧洲传教士上岛传教,顺便帮助自己训练军队,终于打败了其他17个部落,马达加斯加首次实现了统一。

塔那那利佛位于马达加斯加岛中东部

类似的故事在很多原始社会上演过,夏威夷是另一个比较经典的案例。由于整体技术水平的落后,很多原始部落之间的实力差距都很小,谁也战胜不了谁。但欧洲人带来了先进的武器装备,任何一个掌握了欧洲技术的部落都会立刻在内战中取得压倒性优势。于是,原本维持了很多年的武力平衡迅速被打破,一家独大式的统一是必然的结果。

在自然界的生存竞争过程中,人类的出现和欧洲人的登岛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人类的狩猎技术和改造自然的能力都远超其他动物,在任何一个生物圈里,只要人类来了,原本维持了几百万年的生态平衡立刻就会被打破,随之而来的必然是大批动植物在短时间内灭绝,无一例外。

拉达马一世的开放政策在这座“皇家蓝山行宫”里留下了永久的印迹,这就是建于老国王寝宫旁边的一幢西式小洋楼,里面的欧洲家具和器物至今仍然完好无损,很难想象当年那些土著们第一次见到玻璃镜子和报时钟时会有怎样的惊喜。

可惜拉达马一世是个短命鬼,1828年他35岁的时候就病死了。后来披露的资料显示,他其实是死于喝酒过量。酒精是欧洲人带给全世界原住民的一剂苦药,很多土著都是因为受不了酒精的诱惑而把自己变成了废人。

拉达马一世死后被葬在了塔那最高的一座小山的山顶,梅里纳王国的新皇宫就建在这里。拉达马一世的遗孀腊纳瓦洛娜一世(ranavalona i)继承了丈夫的王位,成了梅里纳王国的女皇。她是个相当残暴的君主,最喜欢的酷刑就是把犯人从山顶扔下去摔死。她还是个虚荣的女皇,模仿欧洲皇宫的模样在山顶修建了一座“塔那皇宫”(rova of antananarivo)。皇宫外表是石头的,但内部却仍然是木制的,结果在1995年时被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修复。

虽然腊纳瓦洛娜一世喜欢欧洲建筑,但她却非常讨厌欧洲人,下令把传教士们都赶走了,马达加斯加重新回到了闭关锁国的状态。这一转变除了个人原因外,也与岛上的欧洲人的整体素质有很大关系。自从1500年葡萄牙水手在开辟印度洋航道期间首次发现了马达加斯加岛之后,这里就成了黑奴贩子和印度洋海盗们的大本营。这两类人的共同特点就是贪婪和残暴,当地原住民没少受他们欺负。我专程去参观了位于塔那市中心的海盗博物馆,里面用丰富的实物和图片展示了欧洲海盗们在马达加斯加的暴行,难怪当年的很多岛民都不喜欢欧洲人。

这位女皇在位33年,用武力平息了一次又一次来自其他部落的反抗,终于把统一的信念灌输给了全体岛民。所以当马达加斯加于1896年成为法国殖民地时,法国人接手的是一个已经统一了将近100年的完整国家,而不像大部分非洲国家那样,是由几个完全无关甚至相互敌对的原始部落强行捏合在一起的,这就避免了日后导致很多非洲国家内乱的民族分裂问题。

2017年9月2日,塔那那利佛当地市民在辛苦劳作

法国殖民者带来了咖啡和香草种植园,以及随之而来的铁路和公路网,这些改变对于岛上的野生动植物来说可谓喜忧参半。忧的是种植园占用了大量土地,留给野生动植物的地方越来越少了。喜的是部分法国有识之士意识到了动物保护的重要性,马达加斯加的第一个自然保护区就是在这一时期建立的。另外,法国富人们需要有地方度假,前文提到的拉努马法纳保护区的前身就是一个温泉度假村。在此之前那片森林已经被当地农民瓜分了,法国殖民者强行把村民赶了出去,这才保住了竹狐猴最后的一块栖息地。

“二战”结束之后,世界各地几乎同时掀起了民族独立的浪潮,马达加斯加自然也不例外。一场持续了3年的独立战争导致将近10万马达加斯加人死亡,换来了1960年马达加斯加共和国的成立。

但是,民族独立并没有带来经济繁荣。今天的马达加斯加是全世界最穷的10个国家之一,人均gdp仅有400美元,全国有四分之三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人均每天不到1.25美元)。值得深思的是,人均gdp排名后10位的全是非洲国家,其中至少有7个国家的问题都可以归结为长期内战导致的军事独裁统治,但马达加斯加并没有这个问题。这个国家起码从理论上讲是一个民主国家,基本上能够做到按时选举,议会制度也还算健全。历史上虽然发生过几次政变,但持续时间都很短,伤亡也极其有限。因此,马达加斯加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相当“另类”的样本,非常值得仔细考察一番。

梅里纳王国老国王的寝宫

多年的旅行经验告诉我,越是贫穷的国家,旅行的难度和成本就越高,马达加斯加是这条定律的经典案例。这个国家面积很大,但公路系统却依然和殖民地时期差不多,再加上绝大部分公路年久失修,路上全是坑,旅行的时间成本大大增加。更糟糕的是,这个国家的公共交通系统非常落后,长途汽车不但拥挤不堪,而且车况糟糕,稍微偏远一点的地方都去不了,大部分游客只能包车,而且还必须是四轮驱动的吉普车才行。

除此之外,语言也是个问题。这个国家的官方语言是马达加斯加语和法语,会说英语的人屈指可数。事实上,我后来发现该国老百姓会说法语的也不多,很多人甚至连马达加斯加语也说得不怎么好,因为这种语言是梅里纳人的传统语言,其余17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方言,很多边远地区的农民只会听不会说,交流起来十分困难。

于是,我必须专门雇一个导游兼翻译,外加一辆吉普车和一名司机全程陪同,价格立刻就上去了。所幸我在一位朋友的帮助下雇到了一名非常优秀的导游,给了我极大的帮助。

1960年4月12日,马达加斯加首任总统菲利贝尔·齐拉纳纳在塔那那利佛与群众们互动

我雇的这位导游名叫兰图(lanto),他身材瘦弱,脑袋很小,眼睛很大,从面相上看应该是马来人的后代。他今年才34岁,却已经是一家旅游公司的老板,管理着一个10人的团队。在朋友的推荐下,他不但专门为我安排行程,而且决定亲自出马,全程担任我的导游兼翻译。他会说6种语言,包括法语和英文,我俩交流起来基本无障碍。

“我没上过大学,英语是跟着电视自学的。”他操着略有口音但相当流利的英语对我说,“我是穷人家庭出身,初中毕业后就离开了学校,在大街上摆摊修电器,勉强维持生活。十几年前有个朋友需要找个临时导游帮忙带队,我去试了一次,发现旅游行业挣钱多,便开始自学英语、法语,终于通过了考试,拿到了导游证。”

聊多了之后我发现,他的英语确实是野路子出身,语法错误很多,词汇量也有限。但他特别善于用自己掌握的有限词汇去代替他不懂的词,所以我很容易明白他想说什么。经验告诉我,凡是具备这个能力的人智商都不低,因为这样的人脑子动得快,善于联想,兰图就是这样一个聪明人。更可贵的是,他不但聪明,而且很有正义感和责任心,一直在琢磨自己的祖国为什么会如此贫穷落后。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马达加斯加人太守旧了,不善于学习新东西。”他指着路边一排农民盖的3层小楼对我说,“你看这些房子,全都没有烟囱,房顶也都是黑的,这是因为大部分马达加斯加农民一直没有学会用灶,至今仍然沿用老一辈的习惯,用明火煮饭,烟直接从屋顶排出去,很快就把房顶熏黑了。”

捆绑香草豆荚的村民们

因为马达加斯加的交通不便,我想去的地方又很多,因此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路上,有时为了赶路甚至要开一整天的车,看一整天的沿途风景。兰图是个非常善于观察的人,经常会提醒我注意一些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然后帮我分析其中的原因。

比如,我经常在村庄的外围看到一排小砖房,但高度很矮,而且没有门窗,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起先我还以为是仓库,没怎么留意,但兰图告诉我,那是当地人存放家人遗骨的地方,一座坟墓里往往放着好几代祖先的遗骸。

“马达加斯加有个传统节日叫作翻尸节(famadihana),每隔5~7年就要把祖先的遗骨从坟墓里取出来祭奠一番,然后重新包好后再放回去。”兰图解释说,“不过翻尸节只在每年的10月到来年的2月才会有,你这次肯定是看不到了。”

“看来马达加斯加人很尊敬自己的祖先啊,这样可以把传统文化继承下去,算是个好事吧。”我说。

“这在过去应该算是好事,但现在却变味了。”兰图回答,“每次翻尸节全家人无论住多远都要赶回来参加,大家借此机会聚在一起交流感情,确实很有必要,但现在每户人家举办翻尸节的时候都要花钱请全体村民大吃大喝,大家还要相互攀比,宴会的规模越来越大,往往会把一户人家的全部积蓄都花光,所以马达加斯加农民家里普遍很穷,很多人攒钱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在翻尸节的时候炫耀一下。”

兰图家已经不这么做了,因为他父母皈依了基督教,丧葬仪式也变了。“现在的农村人口越来越多,每年都会有好多户人家办翻尸节,几乎不间断。”兰图说,“每次翻尸节都会持续好几天,全村所有男人都会喝得酩酊大醉,打架斗殴是常有的事,我真庆幸我逃出来了。”

马达加斯加人很尊敬自己的祖先,“翻尸节”全家人无论住得多远都要赶回来参加,大家借此机会聚在一起交流感

我们离开塔那越远,路边的坟墓就越多,公路质量也越差,到处都是陷坑,车速骤降到了每小时只有三十几公里。更糟的是,整个马达加斯加居然没有一条公路是双车道的,超车全凭运气,一旦前面有辆车开得慢,你就得乖乖地跟在后面吸它的尾气,所以即使乡村空气新鲜,坐在车里的我也无福消受。

祖先的坟墓

兰图打开手机地图,为我讲解马达加斯加的公路状况。原来这里的柏油马路全都是法国殖民时期修建的,独立后基本上没有更新过,因此这个国家的公路密度是全世界最低的,每1000平方公里只有9公里的公路。相比之下,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的这个数字是35,是马达加斯加的4倍。缺少公路的结果就是旅游景点的热门程度完全是按照它们的交通情况来决定的,和景点本身的吸引力关系不大。比如拉努马法纳自然保护区之所以很热门,原因是这里曾经是法国殖民者的温泉度假村,所以附近有一条公路直通首都。安达西贝野生动物园之所以游客众多,原因是从东海岸最大的港口通往首都的公路正好经过这里。

除此之外,天气也是重要因素之一。这次兰图给我安排的行程全都在塔那以南,因为这个季节的北方地区还未完全脱离雨季,道路泥泞不堪,一般车子都没法走。马达加斯加地处南半球,每年的4月至10月是冬季,也是旱季,大部分道路可以通行。每年的11月至来年3月则是夏季,同时也是雨季,整天下暴雨。因为印度洋洋流的关系,这里盛行东北风,来自印度洋的季风把整座岛的北面和东面变成了泽国,道路泥泞。这股潮湿的海风被中央高原阻挡,所以南边和西边则相对干旱,路还是通的。

换句话说,这个国家只有旱季可以到处走走,一到雨季就只有南部可以去了,这种状况给旅游业带来的严重困扰,导致该国每年接待的游客数量还不到30万,而且很不稳定,稍有风吹草动就大幅下降。相比之下,距离马达加斯加不远的印度洋小岛国毛里求斯每年平均要接待200万游客,旅游业带来的收入足以让毛里求斯成为最富有的非洲国家之一。

正是因为旅游业不景气,旅游收入也到不了普通民众的手里,使得绝大部分马达加斯加人对于保护环境毫无兴趣,脑子里想的就是如何才能吃饱饭,于是整个中部高原几乎全都被开发成了稻田,类似中国云南哈尼梯田的那种风光在这里随处可见。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原本生长在这里的原始森林被砍伐殆尽,野生动物失去了家园。研究显示,马达加斯加岛上的原始森林在人类上岛后的2000年时间里损失了95%以上,其中一大半是在最近这几十年里失去的。

这一做法无论从动物保护还是经济发展的角度讲都是不划算的,因为这个岛拥有全世界最独特的野生动植物,其生态价值远比种庄稼要高得多,如果保护得当,完全可以通过开发旅游业获得丰厚的收入,然后拿这笔钱去国际市场上买粮食。如今这种刀耕火种的做法不但效率极低,而且风险很大。兰图告诉我,马达加斯加的自然条件其实非常恶劣,夏季经常有风暴,随之而来的强降水常常会冲垮梯田,毁掉庄稼,造成严重的水土流失。再加上岛上的生态链不健全,全国范围内的大面积蝗灾每隔几年就要爆发一次,导致农民们辛辛苦苦种了一季的水稻颗粒无收。

即使没有自然灾害,马达加斯加的农业生产效率也极低,即使每一寸可耕地都种上水稻还是不够吃,每年仍然需要进口大量粮食才能养活全体国民。这个国家之所以至今还是赤贫,主要原因就在这里。

我还注意到,公路两边偶尔也能看到成片的森林,从远处看郁郁葱葱的还挺养眼,但等车开近了再一看,原来全都是从澳大利亚引进的桉树。这种速生林曾经是环保人士的攻击对象,但在这个国家却是原始森林的救星,因为当地人至今还在沿用老祖宗留下的方法做饭取暖,这就是木炭。沿途我看到了好几个用来烧炭的土坑,路边也经常可以看到有人在卖木炭。这玩意儿需要消耗大量木材才能生产出来,以前都是去原始森林里直接砍,如今当地人改用桉树了,这就间接保护了仅剩的这点原始森林。

兰图给我看过一张马达加斯加原始森林分布图,我发现几乎所有的原始森林全都集中在岛东侧的一个和海岸线平行的长条带里,但却并不靠海,而是距离海岸线尚有很长一段距离,前文提到的拉努马法纳和安达西贝都是如此。兰图解释说,马达加斯加中部高原和东部沿海地区之间的过渡带不是渐进的,而是有一个断崖(escarpment),海拔在断崖处迅速下降了1000多米,所以山势格外陡峭,既没法修梯田,也不太容易砍树。

换句话说,只有人类不太容易直接利用的土地才会留给大自然。

“如果马克继续当总统的话,就没人敢随便侵占自然保护区了!”兰图恨恨地对我说,“可惜法国人从中作梗,发动政变把他搞下去了。”

我正要追问下去,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检查哨,两名身背步枪的士兵把我们的车子逼停了。司机摇下车窗,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沓文件,然后用方言和那个士兵开着玩笑。那人接过文件,随便翻看了两眼,摆摆手放我们走了。

“这些岗哨一点用也没有,就是为了收过路费的。”兰图再次恨恨地说,“如果马克还在位的话,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原来,几年前很多年轻人离开家乡去城里打工,住在乡村的父母便委托长途车司机带钱给远方的儿女。谁知这件事被劫匪知道了,便开始打劫长途车,很多夜班大巴都被抢过。于是政府在路上设立了很多岗哨,试图打击劫匪。但后来手机开始普及了,不少银行开通了手机异地汇款业务,长途车司机再也不用随身携带很多现金了,于是打劫的强盗就越来越少了。不过岗哨制度却依然保留了下来,只不过如今的岗哨变成了士兵们贪污腐败的工具,新政府对此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因为军饷已经快发不出来了,如果不让士兵们捞点外快,就没人愿意当兵了。

兰图经常挂在嘴边的这位“马克”全名叫作马克·拉瓦卢马纳纳(marc ravalomanana),是马达加斯加前总统。因为名字太长,所以兰图一直用马克来称呼他。兰图告诉我,马克在任期间出台了多项政策严厉打击腐败行为,并当众宣布要把马达加斯加的自然保护区总面积扩大3倍,但随着他的下台,这项计划估计也要泡汤了。

像马达加斯加这样的小国家,无论是国民经济还是自然保护都和政治的动荡密不可分。该国1960年独立之后,经历了十几年的平稳期。那段时间仍然有大批法国人留了下来,很多重要部门都有法国官员的身影。在这些人的管理下,该国基本上运行正常,著名bbc纪录片主持人大卫·爱登堡爵士正是在那段时间带领摄制组登岛拍片,首次把狐猴介绍给了全世界。来自世界各地的动物学家们也是在那段时间登岛考察,首次发现狐猴的新陈代谢效率都非常低,说明岛上的生存条件并不是太好,食物质量很差,狐猴们的生命非常脆弱,命运岌岌可危。

一个有趣的小插曲是:爱登堡非常想拍光面狐猴,但却始终无法接近它们。于是他用录音机录下光面狐猴的叫声,然后一边播放一边悄悄等待,终于把狐猴诱了过来。如果他当时能雇下我的导游内斯特的话就不用放录音了,内斯特会学光面狐猴的叫声,而且学得特别像。

可惜好景不长,一位过于激进的左派领导人迪迪埃·拉齐拉卡(didier ratsiraka)于1975年当选总统,马达加斯加彻底倒向了苏联阵营。所有来自资本主义国家的官员、商人和技术人员都被赶走了,整个国家陷入停滞。来自西方国家的科学家也被赶走了,狐猴研究被迫中断。该国老百姓对自然资源的破坏在这段时期达到了历史最高峰,大片原始森林被毁。

1982年,马达加斯加的经济彻底崩溃,政府濒临破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以经济改革作为条件,出资将其从破产的边缘拉了回来。拉齐拉卡不得不调转船头,转向自由市场经济,同时打开国门,恢复了和西方国家的经济贸易及文化科技交流。前文提到过的美国动物学家帕特丽夏·怀特正是趁此机会第一时间申请进入马达加斯加的,这才及时地发现了拉努马法纳森林里幸存的两种竹狐猴,并迅速建立保护区将其保护了起来,否则的话这两种狐猴估计早灭绝了。

美国动物学家帕特丽夏·怀特(右)

有意思的是,虽然拉齐拉卡给这个国家带来了如此巨大的伤害,但他居然在1997年的总统大选中击败自由派对手再度当选马达加斯加总统,并试图在2001年的大选中谋求连任。但那次大选他遇到了一个劲敌,这就是兰图经常提到的马克。

兰图喜欢马克的一大原因是后者也是平民出身,和他自己一样。马克小时候是个送奶员,长大后他开了家酸奶厂,慢慢将其做成了全国最大的奶制品企业。1999年马克50岁时决定进入政坛,当上了塔那市市长。2001年那次选举竞争空前激烈,他和拉齐拉卡都宣称己方获胜。因为当过市长的缘故,马克控制了首都,拉齐拉卡便带领自己的人马退回到乡下打游击,到处搞破坏。我们曾经在路上看到过一座断了一半的石桥,就是在那次选举后被拉齐拉卡的人炸毁的。

最终马克控制了局势,拉齐拉卡被迫流亡法国,暂时退出政坛。马克上台后立刻成立了反贪局,政府官员和军队士兵一旦被抓住就会遭到重罚。经济上他大刀阔斧地推进私有化改革,引来大笔海外投资,包括把大量闲置土地租给韩国大宇公司进行农业生产。他还拨出巨款在全国各地新建了多所学校和医院,提高穷人的生活水平。在他执政的8年时间里,马达加斯加的gdp年平均增长率高达7%,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质量有了大幅度提高,其中就包括兰图。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成立旅游公司的,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国家有了希望。”兰图对我说,“可惜马克的严厉政策得罪了很多官员,他们联手把他搞掉了。”

以上是兰图的说法。官方的说法是,马克是个独裁者,不但在政治上打压异己,还利用国库的钱为自己谋私利,包括为自己购买了一架总统专机。这些做法导致了部分民众的不满,他们在一位名叫安德烈·拉乔利纳(andry rajoelina)的电视台老板的领导下于2009年在首都塔那发起示威游行,要求马克下台。忠于马克的总统卫队向示威群众开枪,打死了31名示威者。此事引发了大规模骚乱,最终军队出面支持安德烈,马克被迫流亡海外,安德烈登上了总统宝座。

“安德烈是个富二代,年轻时当过电台dj,是个花花公子,根本不懂政治。”兰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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